關(guān)于端午節(jié)的美文
沙棗開花到端陽
“五月里來五端陽，
楊柳沙棗插門上(呀哎嗨呦)，
雄黃的那個藥酒你就高升上呀，
高升上呀，
楊子柳葉青”
古浪民歌《刮地風(fēng)》
一年一度過端午，常常會想起這首古老的山鄉(xiāng)小調(diào)，《刮地風(fēng)》雖然那歌名實在已經(jīng)土得掉渣，老掉牙了，但細細品味，仍然余音繞梁，回味無窮。就像一種絢爛多彩的奇花異草，又像一盤清香敦厚的山珍野味，歌詞里所描摹的風(fēng)情是那樣的純樸自然，曲調(diào)里所激蕩的韻味又是那樣的婉轉(zhuǎn)悠揚……
在我而言，對這樣的民歌小調(diào)可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都是從小灌下的耳音，哼幾句也是“熟流熟淌”。它們曾是催我入眠的搖籃曲，又是養(yǎng)育我長大的小米湯，仿佛早已浸入了骨髓，浸透了靈魂。有一句老話，“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說的不單是山藥蛋、蕖蕖菜一類物質(zhì)的基礎(chǔ)吧，當(dāng)然的還包含著這些方言土語，民歌民謠，童話童趣，鄉(xiāng)風(fēng)鄉(xiāng)俗，……屬于精神、“文化”層面的涵養(yǎng)。簡短解釋，若說是前者養(yǎng)活了我們的身體，后者則無疑滋潤了我們的性靈……
按照小時候的習(xí)慣，每年的農(nóng)歷五月初五過“端午”(古浪方言，多有訛讀為“過單五”的)，是娃娃們老早就盼望著的屬于整個夏天的節(jié)日，和“六一”節(jié)一樣重大的節(jié)日。如果說“六一”節(jié)是輕松、紅火而開心的歡樂節(jié)，那么端午節(jié)就是豐盛、溫馨而解饞的美食節(jié)。
“美食節(jié)”是絕不以吃“粽子”為標(biāo)志的，所謂“粽子”，不過是一種用棕樹葉子包著的飯疙瘩，涼州并不出產(chǎn)這種樹，那是好事者引進的“洋吃法”。也不知別人以為若何，反正我是直到現(xiàn)在也想不通，在這美好的節(jié)日里吃什么破“粽子”。始終覺得這些帶著青草味的冷飯團，實在遠不如我們鄉(xiāng)里的“油餅子卷糕”更香甜。
“油餅子卷糕”，那是我們過端午最經(jīng)典的“好吃喝”，猶若過臘月二十三的灶坨坨，過清明的穰皮子，過八月十五的花饃饃月餅，過臘八的扁豆飯，有色有香，有滋有味。
常常懷念小時候母親親手烙的油餅子，黃蔥蔥的看著眼饞;那些油餅子有“葷油子”(豬香油、羊油碗坨子)的，也有清油(菜籽油、胡麻油)的，各具風(fēng)味，即使不“卷糕”也足以讓人香得咂舌;還有用雪白的大米熬的“米糕”，卷在餅子里，吃得奢侈;如果有一年用了專門的糯米做的糕(古浪話讀“l(fā)uo米”)，那就更是難得的珍饈。至于在米糕里還要放上紅糖拌上棗兒，攪得朵朵的，吃在嘴里甜香拔牙，那可真是美妙絕倫了……
“荷包吊穗子”和“花繩子”則是這一天特別的紀(jì)念品。
我小時記事早，印象很深的是在我兩歲多的那一年端午節(jié)，母親教姐姐搐了香草荷包(用碎綢布做成，略呈三角形，扣線繡的圖案，里邊包著一種奇異的“香草”)，用五彩絲線搓了花繩子，給我們小“姊妹”(古浪方言，兄弟姐妹里只要有一個女的就可以統(tǒng)稱“姊妹”)幾個戴在脖子里，拴在手腕上，綰在腳巴骨里。
后來過了多少天，母親就說我們的“花繩子”該剪了。在一晚明亮的月亮下，讓年長的大哥抱著哄著，把我們的“花繩子”統(tǒng)統(tǒng)剪掉了，且撂到劉家院子的墻頭上去，說是要給喜鵲子銜(古浪方言，讀qie)著，飛到“天河”邊，給天上的牛郎織女搭彩橋去……
端午前后，大自然最精彩的安排，就是正好逢著沙棗花開的時節(jié)!五月初夏，遍野青青，沙棗花開，馨香郁郁，沙窩邊上童話一般的世界到來了。
我們永豐灘上的人家，“春天”是完全屬于黃風(fēng)的，基本沒啥鳥語花香的風(fēng)光可以回憶。直到臨近端午，夏意漸深，“遍道四處”的沙棗花開了，這才是一年里值得留戀值得驕傲的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說起沙棗樹，乃是我們這里特有的一個樹種，圓疙瘩模樣，壯實的腰身，根扎得廣，樹桿子硬，耐風(fēng)沙耐干旱，即堅韌也剛強，“潑皮”得很，隨便丟到哪塔都可以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很像鄉(xiāng)黨們的秉性。
近些年里，我已有好幾個端午節(jié)都沒有回家去了，小時候留下的記憶反而更加清晰。想起從前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家老院子門前的幾棵沙棗樹都會開出一椏杈一椏杈又繁又密的花，香滿庭院。莊前屋后遠兒近兒的沙棗樹也都開滿了花，那一顆顆金黃色的小骨朵，靈巧而精致，繁茂而豐盛，象一只只的小喇叭，又如一個個小鈴鐺，掛在銀灰色的樹葉之間，一串串地擁擠在枝條上，不留下一點點的空隙……
每到這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屬于沙棗花的。在我們六墩子周緣，不論你走到哪圪，一個莊子連一個莊子的走，上上下下，遠遠近近，里兒外兒，前兒后兒，隨處都是一股攢一股攢的沙棗林，到處都是滿樹滿枝的金燦燦的沙棗花。這時候，少年貧瘠的沙棗花也終有機會讓人見識著她的大氣和豪爽，沒有一個人敢說沒受過她的饋贈，沒有一個人敢說不是深深地沉浸在香甜的沙棗花的海洋里，天天心醉，夜夜沉迷。
在我們上小學(xué)的時候，娃們散了學(xué)沒有急著要回家的。大家呼朋引伴，歡聲笑語，徜徉在路邊地頭的沙棗林棵之間，流連忘返。或則摘一串新鮮的沙棗花含在嘴里品咂，享受那一種澀里帶甜的香味;或則折幾支最繁最密的花枝，回家去插在“各股式樣”的瓶子里罐子里。丫頭們則是每人盤一個金燦燦的花環(huán)箍在頭頂上，做一番嬌態(tài)，顯出別一種清新香甜的美氣。全不怕樹上的尖刺扎著了手腳，鉤破了衣衫。
這樣的日子里，家家戶戶的門楣上也就斷然不會缺少新折來的枝條，家家戶戶的書房里廚房里，滿屋子的空氣里也都無不彌漫著沙棗花那種獨特而甜膩的馨香。
咳!行文至此，作者都已經(jīng)心醉了，仿佛手指上也已經(jīng)沾上了沙棗花的香氣。這香，幽幽的、濃濃的、甜甜的、冶冶的，毫無遮掩地飄散著，奢靡著。這香，沁人肺腑，綿綿不絕，使人神魂顛倒。
沙棗花是我見到的開花結(jié)果的樹種里最香的花。
沙棗花開的時節(jié)，端陽佳節(jié)里，在我心里是最快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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